2011年11月3日 星期四

小川紳介 紀錄抗爭 靜觀歷史

「我不承認『國家』這個名詞,『國家』這個名詞是可以不要的。」作為「香港獨立電影節2011-12」的焦點導演,在此時此刻的香港播映小川紳介(1935年6月25日-1992年2月7日)的作品,有其特別含意 —— 在社會抗爭被不斷地錯誤詮釋(為動亂)的年頭,小川對上世紀六十年代日本民眾抗爭的紀錄,讓我們了解,反抗權威,由始至終都是一種不容被剝奪的權利。

而小川作品的可貴,又不止於單純對抗爭的展示,還有的是對人類文化歷史的冷靜觀察。
小川紳介出來工作的年頭,剛好是戰後日本經濟飛躍的年代,而最初,他便是替商業機構拍宣傳片。

在「發展」被奉為必然的情勢時,小川開始察覺箇中的不妥--「發展」無疑能夠惠及社會,卻不能惠及整個社會,而過程中更往往犧牲了某部分民眾的權益,像三里塚的農民便是了。因為成田機場的興建,政府和財團必須收去農地,但農地一旦被沒收,等同把農民世世代代的根和生活一併剷除。於是,農民展開一場(不可能勝利)的持久抗爭--小川跟拍攝團隊,一直留守三里塚,以農民的視點去紀錄這一段抗爭歷程。

也不是所有農民都選擇這種反抗形式的抗爭,有些一早便賣去土地,這班人,被稱為「條件贊成派」。小川的立場是:他不會讓這批人在電影裏出現,原因不是不認同他們的賣地行徑,而是基於一個更深入的考慮:「如果我糊塗地讓這些『條件贊成派』的人在電影裏露面,那麼兩方人的真正姿態就很容易被那種便宜的價值觀所衡量:只有鬥爭的人才是正直美好的,離去的人就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罪人。」這是小川對「抗爭」的了解:留下來的自然是在對抗,但選擇離開的,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反抗表態--成田機場即使最終也被建成了,但歷史依然會記下,這個機場曾經背負一場抗爭,而當中涉及對民眾權益的侵奪。

有人主張,紀錄片必須要客觀,拍攝者不應把主觀感情投射進去(但這是不可能的,攝影機影哪兒和事後剪接過程中決定保留哪些,都是極度主觀的決定);小川拍紀錄片,卻是帶鮮明立場去拍。

因為他知道,他的攝影機,就是他參與抗爭的一件最重要工具。

用十三年拍千年

小川用上八年時間完成「三里塚」抗爭系列,是一次對單一事件的橫向性紀錄。

其後,他走到牧野,拍養蠶拍耕作,竟用上十三年時間。表面看,這似乎完全不符合經濟效益--不像「三里塚」系列,總算紀錄低一個時期的一個抗爭過程--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所拍的,無疑是耕作,小川卻同時在訴說這個擁有悠久歷史的人類活動,並從這個源遠流長的人類活動,側寫了一遍自然觀宇宙觀。

由早期的橫向陳述,小川轉投向縱向式的歷史紀錄,把人類行為更深邃地展示出來。

小川紳介簡介

1935年出生於東京市芝區橫新町,國學院大學政經學部畢業。1959年加入「新世紀映」,翌年開始為「岩波映製作所」工作,1964 離職,開始投身紀錄片拍攝工作,直至1992年病逝,享年五十六歲。小川逝世後,作品從未以DVD或其他形式發行。

香港獨立電影節
2011-12 第一環節獨立焦點──小川紳介
2011/11/07-2011/11/22第二環節華人民間電影聯盟
2011/11/16-2011/12/16第三環節獨立世界

2012/01開始
網址http://www.hkindieff.hk/

七部代表作

「香港獨立電影節2011-12」選播了小川七部拍於不同時期的作品,包括首作《青年之海.四個函授生的故事》和遺作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(2001年上映的《滿山紅柿》,是小川逝世後由妻子集資並補拍才完成的),此外也有他最著名、「三里塚」系列的首部、第四部和第六部。

《青年之海.四個函授生的故事》(1966)畢業後,小川紳介本來從事替商業機構製作宣傳片的工作,但愈拍下去,愈發覺自己想拍的根本就不是這些東西。

於是,小川自資拍了屬於他自己的「青春片」——沒有愛情的追逐沒有青春的嬉鬧,有的只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日本半工讀大學函授課程學生,對課程的質疑。

《青年之海》是小川首齣作品,亦因為這齣「青春紀錄」,小川開始明白到自己拍片的真正使命,並接觸社會上搞抗爭運動的核心團體,擬定他的「三里塚」拍攝計劃。
《日本解放戰線.三里塚之夏》(1968)「三里塚」系列共有七部作品,合共用上八年才完成。《日本解放戰線.三里塚之夏》是系列首作。

上世紀六十年代是一個全球性的抗爭年代。1968年,日本千葉縣成田市三里塚,新東京國際機場公司在未得當地農民同意下開始新機場的興建,農民和學生群起反抗。小川和他的攝製團隊,所扮演的不只是個拿攝影機的旁觀者,而是深入抗爭內部,甚至成為抗爭者的一部分(期間攝影師便真的被補了),「所有鏡頭都是站在農民中間拍攝的,我們從農民的視角拍攝。」小川的紀錄方法,對那年頭的日本紀錄片拍攝起了極大衝擊。

《三里塚.第二堡壘的人們》(1971)來到系列第四部,成田抗爭也正式進入真正的「戰爭部分」。

大抵一開始這便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抗爭,但被標籤為阻礙社會經濟發展的刁民們,還是動用手邊的所有工具材料物質,準備「迎戰」接了order、前來強行收地的政府人員..

至於小川,首次進行了同步收音,讓這場(不可能成功的)抗爭,更如實地呈現出來。
《三里塚.邊田部落》(1973)「三里塚」系列第六部。

小川堅持,若要如實拍攝,便得跟作為被拍攝者的農民共同生活。那些年,小川跟他的攝製團隊一直留守三里塚(甚至拿起泥耙嘗試耕種,了解耕作和農民生活究竟是什麼一回事)。抗爭持續了好一段時間,事態也漸漸變得複雜,由充滿肢體動作的對抗變成心理持久戰:在官方人員挑撥離間下,懷疑和不信任開始在農村蔓延。

一百四十六分鐘的紀錄,卻只有約十一個場景。冷靜地交代一個已變成農民「日常」的抗爭生活。

《嗨!人間曲調》(1975)貧富懸殊是資本主義的必然結果?只知道,貧民的聚集和貧民窟的形成,往往是政府的失衡政策使然。

七十年代的橫濱壽町是日本著名貧民窟。

小川團隊深入這「行人止步」區域,除了紀錄那兒的生活,不忘的是 —— 人性處於惡劣環境下依然存在的美與善。

《牧野物語.養蠶篇》(1977)顧名思義,電影拍的就是如何養蠶。

為大家示範的是木村太太,已經五十二歲。她的養蠶技術,承傳自母親,但她深怕終有一日失傳,因為村裏再沒有年輕人願意學習、繼承這一門技術。

在社會經濟的高度發展下,小川把目光由外在的抗爭,漸漸轉移到人的內在掙扎。

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(1986)片長四小時。共用上十三年才拍成。

這一次,小川處理的題材是稻米,再由稻米的生成延伸至農業文化的展示,以及由一個鄉村的構成延伸至大自然觀念的陳述。

片未一段農民起義,客串的村民是當年背叛者的後代,二百年後重演這幕,對他們而言是寓自豪與羞愧於一身的集體救贖。

由於找不到適合的影院來放映這部小品,當年小川自行於京都建造「千年影院」,影片放完後,影院亦灰飛煙減。小川病逝前最後一部長片。

撰文:小兵
(轉載自信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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