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11月29日 星期二

U2 的高風險轉型

1991年的經典專輯, 除了早陣子推出二十周年紀念版、Nirvana 的Nevermind ,還有很多,而其中一張,必然是U2 的Achtung Baby 。有關方面,也為專輯推出二十周年誌慶版本了。

如果不是有這一張Achtung Baby ,U2應該已經一早解散。

那一年,U2跨過了七十和八十年代,已由一支愛爾蘭都柏林小樂隊,進化成橫掃英美的偉大樂隊——過程中完全無視期間翻轉了好幾遍的音樂潮流,沒有成為潮流牲犧品,還逐步建立起他們的視野和版圖。

1987年的The Joshua Tree,成為了樂隊征服美國的大碟,事實是當中的確展現了濃厚美國味(約書亞樹便是一種生長於北美大陸的樹)——是的,若你是從這張The Joshua Tree 開始聽U2的,也可能跟我一樣,一度誤以為他們是美國樂隊。

問題就正是來自這張令U2揚名立萬的The JoshuaTree。The Joshua Tree 太成功了,以致之後那一張其實不過在紀錄樂隊那些年巡唱歷程的Rattle andHum ,被嚴重詬病(即使依然大賣);同時,樂隊開始質疑賴以成名的固有音樂風格,而對於每次現場演出都在例牌地唱出那一首首hit歌,也極度厭倦。

於是,他們決定在下一張專輯來一次大幅度改變。為改變,連錄音地方也專程移師柏林,因為,若留在一些熟悉的地方錄音,最後可能只會製作出熟悉的聲音。

二十年後回看,這未必是個錯誤決定,但在當時來看,這個決定卻應該不算得上正確。置身那一個正面臨重要歷史時刻變遷的地方(柏林圍牆倒下、東西德統一),樂隊一直未能為新音樂路線找出個一致看法,而最主要問題還是,當初一心求變的想法,大概只是出自主唱Bono和結他手The Edge的個人意願,低音結他手Adam Clayton和鼓手Larry Mullen, Jr.卻主張,
新專輯繼續做得「很U2」也沒有問題啊..

找回自己的音樂

當時The Edge 沉迷的,不是電子跳舞音樂,就是一些像Nine Inch Nails 或德國樂隊Einsturzende Neubauten之類的industrial music,他跟Bono,也的確希望在新專輯投入這些元素——U2跟其他樂隊不同,即使也是採取各司其職的分工方式,會有成員專責創作,但在音樂路向和歌曲主題上四人都會給予意見,所以,你可以想像,當時身處柏林的他們關係有幾差,而他們也真的在認真考慮:不如乾脆解散算了。

幸好他們當初找來了傳奇音樂人Brian Eno來當監製(其實還有另一名監製Dan iel Lanois,Brian Eno嚴格來說還是較不重要的一個)。U2到了柏林已好一段時間,鬧得再僵,畢竟還是錄了一些歌,Brian Eno便拿來聽,一聽,便跟他們說:這便是你們一直在尋找的新音樂了。
當時Brian Eno在聽的,便是Achtung Baby 裏最經典的One。

不像U2過去針對愛爾蘭和世界政治局勢所歌唱的搖滾,中慢板的One 書寫了上帝和人的關係,呈現了一種樂隊在過去從未有過的肌理和質感——這首歌,其實也是主將Bono有感當時樂隊緊張關係,所進行的一次自我紓解。

柏林錄音工序完成,回到他們的成軍地都柏林繼續。經Brian Eno點醒後,四人心裏的創作路向比之前是明確了一點,但還是需要不斷試驗,經歷多番磨合才完成;至於Brian Eno,就扮演一個最理性的旁觀者,把一些聽來「很U2」的東西刪減——Brian Eno早在The Unforgettable Fire 和The Joshua Tree 便跟U2合作過,自然心水清,知道哪些是「很U2」的東西而哪些不是。

最後,在世界正捲起grunge 浪潮的1991 年11月,U2沒有解散,Achtung Baby 面世了。

音樂上摒棄了過去那種hard rock元素,在電子音樂、德國工業噪音搖滾、福音音樂等加入並結合後,U2在主題上由外在世界拉回到內在自我,人類在世界的存在狀態,性、愛情、信仰等等問題的糾結。像一個魔咒的約書亞樹,已被U2自行砍掉了。

Achtung Baby 是U2的一次成功轉型,也是他們音樂路向的轉捩點,甚至可以說,U2在之後發表的專輯,再也不能達到Achtung Baby 所能達至的高度。講真,我已不喜歡今時今日的U2,更不喜歡Bono現在那近搖滾救世主的姿態,但在One 我卻依然聽到一個脆弱和真摯的Bono。

小兵
(轉載自信報)

2011年11月19日 星期六

潛逃在陳舊的動作時空

《潛逃時空》(In Time )的世界觀,總是令我想起導演暨編劇Andrew Niccol那齣1997年的舊作《變種異煞》(Gattaca )。

兩齣電影中的未來世界都存在一種宿命論的調子。

Andrew Niccol 在《變種異煞》裏設定的未來是個基因工程變得普遍的年代,優生學被大肆吹捧(道德上也接受),父母可以先行微調子女基因,讓他們擁有更好的發展潛能。

於是,另一些經由「自然生育」出來的人,基因沒被先天改動過,當中自然有優有劣。

優勝劣敗取決基因

在那個近未來世界,一切優勝劣敗均取決於基因。你的基因沒有在你被生下來前先「做手腳」,便不得不認命。

《潛逃時空》的近未來(2161年),人類成長到二十五歲就不會再變老,外貌永遠停留在二十五歲的模樣;時間則被當作貨幣,時間就是金錢,擁有的時間多寡,支配了身份高與低。

窮的人被安排活在貧民區,辛辛苦苦工作一天,就是為了賺來一天的時間/財富;有錢的人活在另一個生活節奏慢得多的時區——因為時間/財富太多,他們不曾意識到時間的不足,甚至多得可以用來放貴利,讓貧民借來過活——在街上打一次電話盛惠一分鐘,一杯咖啡收費三分鐘,搭一程巴士則須付上兩小時..

而當時間歸於零,便宣告死亡。

擁有時間等於財富

至於誰是窮人誰是有錢人,在生下來那一刻便已注定,而且終其一生都要謹守「崗位」不得踰越——為確保時間/ 財富分配上的「平衡」,有名為「TimeKeeper 」的執法者,嚴格控制時間/財富的流動,被分配到貧民區的時間/財富是極有限的,偏偏卻要供大多數人口攤分使用。

沒錯,《潛逃時空》裏的未來是悲觀的,是一個極度貧富懸殊的世界,絕大部分的時間/財富一直被操控在一小撮人手裏——在佔領華爾街行動沸沸揚揚的這陣子,《潛逃時空》無疑是有一點警世的意味。

 問題是,在建造了這麼宏大的一個理論框架後,Andrew Niccol卻把故事約化至一個極其簡陋的地步:由始至終操控大部分時間/財富的,只有女主角那個資本家老竇;負責嚴控時間流動任務的Time Keeper,來來去去只得那幾個人,他們幾個似乎便代表了整個執法機關..事實是,戲裏根本不曾出現過任何代表權力的政府機關,似乎暗示資本家地位已等同於掌權者..

還有一點,假設故事是發生在近未來的美國吧,那麼美國以外的國家又是否同樣執行「時間就是金錢」的經濟規律?

被迫加入動作場面

但時間實在有限。在還沒有把以上框架好好延伸發揮的情況下,AndrewNiccol 已經不得不安插連場槍戰飛車及男女主角亡命天涯的動作場面,問題是,他偏又把以上諸種場面拍得極其公式:駕名貴跑車的男主角發現前面無路可逃便開倒車吧!反正一定逃得出去的!看那些已被拍過N次的動作場面安排,我覺得,荷里活的時間好像不曾向前行走過。

當最後男女主角化身劫富濟貧的俠侶,更把原本的深邃故事意念推向一個最俗套的層次,他們只管把劫來的時間/財富分給貧民,但分了又如何?

劫得的時間/ 財富再多,貧民的數目只會更多,到最後,每人不過分得極小的一部分,相信也只能用來「吊命」吧。

由《變種異煞》到《真人Show》(The Truman Show ),歷經《虛擬索女郎》(S1m0ne ),再到現在這一齣《潛逃時空》,Andrew Niccol都在借用一些科幻包裝,來述說一些很卡夫卡的弱者單打獨鬥不明來歷權力系統的故事,當中以《真人Show》最能達至預期效果。

對於《潛逃時空》,只能說:明明有上佳的前設,但薄弱的後續駕馭不來。

小兵
(轉載自信報)

2011年11月15日 星期二

最強的組合 最劣的合作

有些音樂人,原來真的不適宜走在一起。說的是LouReed和Metallica。

Lou Reed,上世紀六十年代經典美國樂隊TheVelvet Underground靈魂人物。

樂隊名存實亡後,發展個人音樂事業,由七十年代開始,橫跨千禧至今,持續地發表作品,近年更經常跟不同音樂單位合作交流。對新一代樂迷來說,對這個傳奇音樂人的認識,大抵緣自Perfect Day 這首來自1972年專輯Transformer的歌,因為電影《迷幻列車》(Trainspotting)選用了這首歌作為soundtrack。

Metallica,絕對經典的thrash metal樂隊,由1981年組成至今發表過九張專輯,其中1986年的Master ofPuppets 和1988年的.And Justice for All ,是金屬搖滾的里程碑,1991的同名專輯Metallica(因封套是單純的一片黑,又名Black A lbum),更把metal推向普羅大眾,也是他們事業上的一個高峰。之後的出品卻被認為太過商業,已離metal太遠,期間又經歷成員離開及意見分歧等問題..直至200 8年的Death Magnetic ,才算有點回勇。

這兩個必然會被寫進搖滾發展史的傳奇音樂單位,終於在2009年的Rock and R oll Hall of Fame's 25thAnniversary Concert遇上了。想必是合作得太愉快了吧,當時雙方便嚷:不如找一天錄隻碟玩玩吧。

結果,兩年過去,Lou Reed和Metallica終於在今年5月開展錄音工序。6月完工。

事先張揚非純Metallica大碟而Metallica 結他手先此聲明,這不會是100% 的Metallica專輯。

我也先此聲明:作為雙方死忠樂迷的我,心想這應該是近年最強勁的一次音樂合作計劃了吧,但完成品..竟要我付出莫大的耐性和精力才能聽完,一次。

在這張名為Lulu 的專輯裏,歌詞是由Lou Reed 負責的,靈感來自德國表現主義劇作家Frank Wedekind的作品;音樂和主要彈奏則由Metallica包辦。最重要的vocal部分,基本上是由Lou Reed主理,Metallica的主唱James Hetfield大部分時候只負責和唱。

問題便是出在這裏。Metallica不是新樂隊,而多年建立下來的風格又太過鮮明了,聽慣了他們的樂迷,應該都會相信一個事實:世上只有James Hetfield才最適合去唱Metallica的歌——當然,你可以說,這根本就是一張由Lou Reed主導的專輯(專輯主題和意念均是由他去搞的),Metallica嘛..就姑且把他們看待成伴奏樂隊好了——但世上沒有這麼一支喧賓奪主的伴奏樂隊吧,而事實證明,當Meta llica的簽名式thrash metal彈奏,配搭Lou Reed那同樣簽名式的低沉歌聲時,並不會結合成另一種簽名式的經典音樂製品,反而是如此的不夾、極端地「相沖」,甚或稱得上幾難聽。

偏偏Metallica 這一次,回歸到他們早期那種配合progressive rock結構的th rash metal,歌曲普遍偏長,最長的一首Junior Dad 甚至超過了十九分鐘!於是,更令那本就充滿不協調感的歌曲,更難以忍受,至於LouReed「苦心孤詣」借用Frank Wedekind作品填寫的歌詞意涵和主題,都已經變得不太重要了——因為在一輪疲勞轟炸後,我實在已經再沒有精力去細心研究了。如果迫我選一首表現較好的,會揀Brandenburg Gate ,原因是:這是全碟最短的一首歌,只有四分鐘多少少。

若果是一小撮人不喜歡Lulu,你還可以說或許是他們有偏見;但當大部分人都在狠批這張專輯時,這就已經不是偏見,而是主流意見。外國樂評普遍抨擊這次合作計劃,有些指Lulu 稱得上是2011年最差大碟,有些則指這張碟有力拖垮Metalli ca(已在走下坡)的音樂事業——最嚴重是,有Metallica的死忠粉絲直指Lou Ree d是千古罪人。

L u l u 一面倒的被狠批,但當事人似乎沒放在心上。Lou Reed 說,他由衷享受這一次合作過程;Metallica創隊成員兼鼓手Lars Ulrich也認為,只是樂迷一時間適應不過來的過敏反應而已。

作為Metallica的長期支持者,最後想多說一句:慶幸這隻Lulu是問人借來聽的,不然,我會深深地覺得浪費了100元。

小兵
(轉載自信報)

2011年11月3日 星期四

小川紳介 紀錄抗爭 靜觀歷史

「我不承認『國家』這個名詞,『國家』這個名詞是可以不要的。」作為「香港獨立電影節2011-12」的焦點導演,在此時此刻的香港播映小川紳介(1935年6月25日-1992年2月7日)的作品,有其特別含意 —— 在社會抗爭被不斷地錯誤詮釋(為動亂)的年頭,小川對上世紀六十年代日本民眾抗爭的紀錄,讓我們了解,反抗權威,由始至終都是一種不容被剝奪的權利。

而小川作品的可貴,又不止於單純對抗爭的展示,還有的是對人類文化歷史的冷靜觀察。
小川紳介出來工作的年頭,剛好是戰後日本經濟飛躍的年代,而最初,他便是替商業機構拍宣傳片。

在「發展」被奉為必然的情勢時,小川開始察覺箇中的不妥--「發展」無疑能夠惠及社會,卻不能惠及整個社會,而過程中更往往犧牲了某部分民眾的權益,像三里塚的農民便是了。因為成田機場的興建,政府和財團必須收去農地,但農地一旦被沒收,等同把農民世世代代的根和生活一併剷除。於是,農民展開一場(不可能勝利)的持久抗爭--小川跟拍攝團隊,一直留守三里塚,以農民的視點去紀錄這一段抗爭歷程。

也不是所有農民都選擇這種反抗形式的抗爭,有些一早便賣去土地,這班人,被稱為「條件贊成派」。小川的立場是:他不會讓這批人在電影裏出現,原因不是不認同他們的賣地行徑,而是基於一個更深入的考慮:「如果我糊塗地讓這些『條件贊成派』的人在電影裏露面,那麼兩方人的真正姿態就很容易被那種便宜的價值觀所衡量:只有鬥爭的人才是正直美好的,離去的人就很容易被看成是大罪人。」這是小川對「抗爭」的了解:留下來的自然是在對抗,但選擇離開的,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反抗表態--成田機場即使最終也被建成了,但歷史依然會記下,這個機場曾經背負一場抗爭,而當中涉及對民眾權益的侵奪。

有人主張,紀錄片必須要客觀,拍攝者不應把主觀感情投射進去(但這是不可能的,攝影機影哪兒和事後剪接過程中決定保留哪些,都是極度主觀的決定);小川拍紀錄片,卻是帶鮮明立場去拍。

因為他知道,他的攝影機,就是他參與抗爭的一件最重要工具。

用十三年拍千年

小川用上八年時間完成「三里塚」抗爭系列,是一次對單一事件的橫向性紀錄。

其後,他走到牧野,拍養蠶拍耕作,竟用上十三年時間。表面看,這似乎完全不符合經濟效益--不像「三里塚」系列,總算紀錄低一個時期的一個抗爭過程--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所拍的,無疑是耕作,小川卻同時在訴說這個擁有悠久歷史的人類活動,並從這個源遠流長的人類活動,側寫了一遍自然觀宇宙觀。

由早期的橫向陳述,小川轉投向縱向式的歷史紀錄,把人類行為更深邃地展示出來。

小川紳介簡介

1935年出生於東京市芝區橫新町,國學院大學政經學部畢業。1959年加入「新世紀映」,翌年開始為「岩波映製作所」工作,1964 離職,開始投身紀錄片拍攝工作,直至1992年病逝,享年五十六歲。小川逝世後,作品從未以DVD或其他形式發行。

香港獨立電影節
2011-12 第一環節獨立焦點──小川紳介
2011/11/07-2011/11/22第二環節華人民間電影聯盟
2011/11/16-2011/12/16第三環節獨立世界

2012/01開始
網址http://www.hkindieff.hk/

七部代表作

「香港獨立電影節2011-12」選播了小川七部拍於不同時期的作品,包括首作《青年之海.四個函授生的故事》和遺作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(2001年上映的《滿山紅柿》,是小川逝世後由妻子集資並補拍才完成的),此外也有他最著名、「三里塚」系列的首部、第四部和第六部。

《青年之海.四個函授生的故事》(1966)畢業後,小川紳介本來從事替商業機構製作宣傳片的工作,但愈拍下去,愈發覺自己想拍的根本就不是這些東西。

於是,小川自資拍了屬於他自己的「青春片」——沒有愛情的追逐沒有青春的嬉鬧,有的只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日本半工讀大學函授課程學生,對課程的質疑。

《青年之海》是小川首齣作品,亦因為這齣「青春紀錄」,小川開始明白到自己拍片的真正使命,並接觸社會上搞抗爭運動的核心團體,擬定他的「三里塚」拍攝計劃。
《日本解放戰線.三里塚之夏》(1968)「三里塚」系列共有七部作品,合共用上八年才完成。《日本解放戰線.三里塚之夏》是系列首作。

上世紀六十年代是一個全球性的抗爭年代。1968年,日本千葉縣成田市三里塚,新東京國際機場公司在未得當地農民同意下開始新機場的興建,農民和學生群起反抗。小川和他的攝製團隊,所扮演的不只是個拿攝影機的旁觀者,而是深入抗爭內部,甚至成為抗爭者的一部分(期間攝影師便真的被補了),「所有鏡頭都是站在農民中間拍攝的,我們從農民的視角拍攝。」小川的紀錄方法,對那年頭的日本紀錄片拍攝起了極大衝擊。

《三里塚.第二堡壘的人們》(1971)來到系列第四部,成田抗爭也正式進入真正的「戰爭部分」。

大抵一開始這便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抗爭,但被標籤為阻礙社會經濟發展的刁民們,還是動用手邊的所有工具材料物質,準備「迎戰」接了order、前來強行收地的政府人員..

至於小川,首次進行了同步收音,讓這場(不可能成功的)抗爭,更如實地呈現出來。
《三里塚.邊田部落》(1973)「三里塚」系列第六部。

小川堅持,若要如實拍攝,便得跟作為被拍攝者的農民共同生活。那些年,小川跟他的攝製團隊一直留守三里塚(甚至拿起泥耙嘗試耕種,了解耕作和農民生活究竟是什麼一回事)。抗爭持續了好一段時間,事態也漸漸變得複雜,由充滿肢體動作的對抗變成心理持久戰:在官方人員挑撥離間下,懷疑和不信任開始在農村蔓延。

一百四十六分鐘的紀錄,卻只有約十一個場景。冷靜地交代一個已變成農民「日常」的抗爭生活。

《嗨!人間曲調》(1975)貧富懸殊是資本主義的必然結果?只知道,貧民的聚集和貧民窟的形成,往往是政府的失衡政策使然。

七十年代的橫濱壽町是日本著名貧民窟。

小川團隊深入這「行人止步」區域,除了紀錄那兒的生活,不忘的是 —— 人性處於惡劣環境下依然存在的美與善。

《牧野物語.養蠶篇》(1977)顧名思義,電影拍的就是如何養蠶。

為大家示範的是木村太太,已經五十二歲。她的養蠶技術,承傳自母親,但她深怕終有一日失傳,因為村裏再沒有年輕人願意學習、繼承這一門技術。

在社會經濟的高度發展下,小川把目光由外在的抗爭,漸漸轉移到人的內在掙扎。

《牧野村千年物語》(1986)片長四小時。共用上十三年才拍成。

這一次,小川處理的題材是稻米,再由稻米的生成延伸至農業文化的展示,以及由一個鄉村的構成延伸至大自然觀念的陳述。

片未一段農民起義,客串的村民是當年背叛者的後代,二百年後重演這幕,對他們而言是寓自豪與羞愧於一身的集體救贖。

由於找不到適合的影院來放映這部小品,當年小川自行於京都建造「千年影院」,影片放完後,影院亦灰飛煙減。小川病逝前最後一部長片。

撰文:小兵
(轉載自信報)